公主殒
兔子的腿伤好得很快。 李刃找来的草药很管用,不过十来天,伤口就已生出嫩粉色的新肉。虽然小狗跑起来还略一瘸一拐,但精神气儿全回来了,毛皮油亮,尾巴甩得像面小旗。 尽管……还是喜欢扑后院的兔群,李刃只要发现就会把它拎起来,丢在怀珠脚边。 “你太凶了。” 怀珠蹲下身,摸摸它的头,再喂几口肉。 “林天街新开了家糕点铺,我去买些。” 她整理好衣裙,忽然被李刃抓住手腕。 “顺道和我去买些东西。” 两人一起出门了。 李刃说鹿城路远,有些岐山特产的珍稀药材需提前买,否则几个月都订不到货。 怀珠跟着,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在人流中辟开出一条路。直到日头升高,他才带着她拐进一条清净的巷子,指着一家新开的糕点铺:“是这家。” 铺子门脸干净,飘出甜腻的暖香。刚出炉的桂花糕、绿豆糕码得整齐,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酥点,油润润的。 李刃让店家各样包些,等待的间隙,目光随意扫过街面。 就在这时,旁边茶摊上几个脚夫模样的汉子议论声,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出大事了!” “啥事?快说说!” “就前朝那个……镇阳公主!没了!” “啊?怎么没的?” “一把火烧的!啧啧,听说烧得就剩个焦架子了,在城外的流民所……作孽哦,好好的金枝玉叶……” “镇阳”两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怀珠耳中。 她已经很久没听见自己的封号了。 少女僵了一下,面容瞬间失了血色。 那议论声还在继续,夹杂着对公主容貌、死状的猜测,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心上。 还没等她从这突如其来的震惊中理出头绪,一只手猛地握住了她,力道极大。 她抬头,对上李刃的眼睛。 “怎么了?”他问。 怀珠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来。 “……是你做的。” 是他又如何,她没了顾虑不高兴吗?李刃盯着她,目光直抵她灵魂深处。 片刻,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不算是我。” 怀珠没那精力去深究,总之有李刃的一份。 “你呢?” 少年转头。 怀珠一步步走过去。 “新朝没有追杀你吗?为什么只有公主死了,”她问,“你到底是谁?” 有时候笨,有时候又聪明了,楚怀珠不感谢他,反而还质问起来了。 李刃睨着她,“你知道了又能如何。” 一句话,轻轻松松斩断了她的疑惑。 他看她讥笑一声,是啊。 一个被看管起来的普通女子,知道了又能如何。 接下来的路上,公主之死成了路人交谈的背景杂音。有人唏嘘、猜测……每一个字眼,都像砂砾磨搓着神经。 怀珠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只想快点离开。 “哎哟,阿玉!” 突然,一声嘹亮的女声响起,秦氏招了招手,到了他们身前。 “真是巧了,我正想着这两日,去府上递个帖子呢。”她语气热络,“我们当家的得了一株金叶树,那叶子跟金子打的似的!过几日在家中设个小宴,李掌柜和阿玉定要赏光呀。” 怀珠心中立刻警铃微动。赏树宴?人多眼杂,抛头露面……她想婉拒,还没来得及开口,李刃已出声:“秦夫人盛情,却之不恭,届时叨扰了。” 怀珠看向他。 秦氏见他应下,笑容更盛:“李掌柜爽快!放心,都是些自家亲戚和相熟的朋友,没那么多虚礼,好酒好肉管够!” 李刃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嗯”了一声。 秦氏又寒暄两句,便带着丫鬟自去挑选糕点。 怀珠皱着眉,“我们不应该……” “镇阳已经死了,”李刃细细端详着她的脸蛋,“江持玉还活着。” 他那边的老鼠难杀干净,但她身后的尾巴容易。 毕竟谁会怀疑一个养尊处优的公主,能活这么久呢?南下的路途遥远艰苦,路上多的是流民与劫匪,稍不注意便会沦为刀下魂、胯下奴,死在火场中已算体面。 “康王怎么会知道是我?”怀珠忽然想起什么,“李刃……” “那是皇兄赠我的。” 她喃喃道。 * 皇宫。 内侍周佳顺,正禀着镇阳之死。 “死了?” “探子来报,在岐山城外有一老妪。她说月前有一年轻女子借宿,身上虽脏,料子却是极好的绸缎,夜里常独自发笑,笑声……听着瘆人。” “柴房起了火,里面都还在疯笑……探子就取了尸身上的簪子。宫内的几条地道,也都细细搜过,她确是顺着其中一条走的。” 头上迟迟没有回音,只有鎏金香炉里,一缕青烟笔直上升,到了某处倏地散开。 内侍额角渗出一点冰凉的汗,他极慢、极小心地,将眼皮抬起一丝缝隙。 年过四旬的新帝,端坐在宽大的龙椅里,身形清癯而挺拔。 良久,楚先承才点了点头,“不堪其苦,自寻了断……也好。毕竟是先帝血脉,如此了结,也算全了最后一点体面。” 谁也不敢接话,只将身子伏得更低些。 男人的目光从虚空中收回,换了个话题,“听闻苏阁老病了,如今可好些了?” “回皇上,太医说是已无大碍。只是阁老年事已高,加之思念在外的独子,心中郁结,故而……依旧在府中静养。” 楚先承轻叹一声,又赏了几盒珍稀药材下去。 “去吧。”他挥了挥手,重新将目光投向堆积的奏折。 他要忙的事太多。 皇兄留下的沉疴杂病,他来替他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