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男人
天快黑的时候,零星几颗星子从葡萄架上头探出来,似乎是谁用针尖在灰蓝的布上戳了几个小孔,透出一点点光。 方以正从房间里出来,听见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 是妈妈回来了。油烟机嗡嗡响着,混着滋啦滋啦的炒菜声,飘出一股青椒炒肉的香味。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暮色从窗户漫进来,把家具染成模糊的剪影。 空调在角落里嗡嗡响着,凉丝丝的风吹过来,吹在他脸上。 接着门响了。 爸爸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工具包,往门边一放,换鞋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今天车间里热得跟蒸笼一样。”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了?洗手吃饭,马上就好。” 方以正站起来,去厨房帮忙端菜。青椒炒肉,西红柿炒蛋,新鲜的蒸鱼,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菜摆上桌,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方妤从房间里出来,在方以正对面坐下。 一家人围在桌边,头顶的吊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下来,照在每个人脸上。 空调的凉风和饭菜的热气混在一起,黏黏的,软软的,像夏天傍晚该有的样子。 爸爸夹了一筷子青椒,嚼着说:“这几天太热了,车间里四十度,站着不动都冒汗。” 妈妈给他盛了碗汤:“喝点汤,别光顾着说。” 爸爸接过汤,喝了一口,看向方以正:“考完了,感觉怎么样?” “还行。”方以正低头扒饭。 “以正肯定考得好,”方妤说,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他那么用功。” 妈妈笑起来:“你弟要是能考上你那所高中就好了。” “能考上,”方妤看了方以正一眼,“以正很聪明的。” 方以正没抬头,继续扒饭。 吃了一会儿,方妤忽然开口:“对了,爸,妈。” “嗯?” “以正他的房间还没安空调,”她说,“今天下午我进去看了一下,闷得不行。” 妈妈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停在空中。 “哎哟,”她说,“我差点把这个事给忘了。” 她看向方以正,眼神里带着点愧疚:“去年就说要装,后来一忙就忘了。今年夏天热得早,我也没想起来……” 方以正不在乎似的摇摇头:“没事,没那么热。” “怎么不热呢,”方妤替他说,“我在里面站了两分钟就快出汗了。” 爸爸把碗放下,看了看方以正,又看了看方妤。 “装一个吧,”他说,“这几天找个师傅,来装一下。” 妈妈点点头:“对对对,明天我就去问,早点装上。” 方以正低着头扒一口饭,说了一句“谢谢爸,妈。” 后又补一句,“谢谢....姐。” 爸看着他笑着开玩笑说,“这咋还不好意思呢。” 那一瞬间,他能感觉到心里暖暖的,像刚才那碗汤的热气,从胃里慢慢散开,散到四肢,散到指尖。 而后又想到下午跟姐姐的对话,心里如同被泼一桶冷水。 他只是把饭扒得更快了一点。 吃完饭,方以正后帮妈妈收了碗还顺着洗完了碗,之后拿出暑假作业,窝在客厅沙发旁边的茶几那儿写。 客厅里只开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照在茶几上,照在他握笔的手上。 其他角落的地方偏暗,家具隐在阴影里,只有空调面板上那个小小的绿灯亮着,一闪一闪的。 厨房里传来说话声。刚才方妤进去了,两个人说着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 方以正低头写着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写着写着,他耳朵竖起来一点。 “……实习……”妈妈的声音断断续续。 “…下学期……”姐姐的声音更轻,方以正听不真切。 他笔尖停下来会儿,又继续写。 两个人还在说话,声音更低了,像怕谁听见似的。 方以正把注意力放回作业本上。 一道题写到一半,茶几上忽然震动起来。 嗡——嗡—— 声音很轻,但就在他手边,听得清清楚楚。 他忍不住低头一看。 那是方妤的手机。 屏幕亮着,上面跳动着叁个字: 段成越。 他看着那叁个字,盯了两秒。 段成越。明显是一个男人的名字。 手机还在震。嗡——嗡——,一下一下的。 方以正听着那声音没有动。 就那么盯着那叁个字,那个名字在屏幕上亮着,暗下去,又亮起来——对方没挂,一直在等。 嗡——嗡——嗡—— 他喉咙动了动,手指微微蜷起来,又松开。 他没有去拿手机点接通。也没有叫姐姐。 而是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个名字一下一下地亮。 那边挂了。 屏幕暗下去。 他刚要移开目光,屏幕又亮了。 嗡——嗡—— 第二遍。 方以正脑中警铃作响,于是伸出手,把手机轻轻拿起来,看了一眼那个号码。 他没有立马存进通讯录,而是将这个陌生的电话号码刻进脑子里。 他把手机放回去,放回原来的位置。 屏幕还亮着,那个名字还在跳。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 走到门口,妈妈和方妤都转过头看他。 “姐,”他面无表情,语气淡淡,“你手机响了。” 方妤表情疑惑,心里想着这时候谁会来电话。 方以正让开身子,看着她走向茶几。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那个表情—— 很微妙。短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她嘴角动了一下,眨了下眼睛,有什么东西仿佛从她的眼底滑过去。 方以正没看清,只看到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手心里。 “谁啊?”妈妈在厨房里问。 “没谁,”她说,“一个朋友。” 但是她却拿着手机,往自己房间里走去。 方以正紧跟其后,眼睁睁看着门被关上。 他的眼睛盯着那扇门,盯得直直的,像要把那道门盯出一个洞,得以窥见里面的场景。 门缝里透出一点点光,方妤在里面说话,声音压低,一个字也听不清。 姐姐把声音压得很低。 不像平时。 方以正竖着耳朵站在房间门口,听了几秒无果,然后走回沙发,坐下,拿起笔。 作业本还摊在茶几上,那道题写到一半,笔迹停在第叁步。 他盯着本子上漂浮模糊的字,脑子里却全是姐姐刚才那个表情。 一个男人。 段成越。 他把这叁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叁个字,每个字都认得,拼在一起就变成一团雾,什么都看不清。 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 他闭上眼背靠沙发,仿佛还能看见那串数字在屏幕上跳动。 他烦闷的睁开眼往那个方向看——姐姐房间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点点光,细细黄黄的一根线,把黑暗缝出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在他心里有声音。听不清,只隐隐约约,像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咕嘟一下就没了 方以正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细细的线,下巴绷着,能看见下颌骨的轮廓。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