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十一月十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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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十一月十日(2) “鸿影,帮我个忙。” 时云舒在陆鸿影离开前叫住她:“动静搞大些,引开南山下的看守,我想去山上看看。” 众所周知,一个地方大家都避讳着不许人去,那么那里肯定有些未知的秘密或危险。 既然这一天的一切终究都将推倒重来,就如那一二三周目一次次重新来过的电子游戏——那么就在重来之前,多收集一些信息吧。 “行。”陆鸿影答应了,“如果森林里又起了火,就说明红豆死了,剩下的就还按明后天的办。” 说完,不等人回复,她便甩上门离开了。 安卡苕瑞失魂落魄,时云舒站起身来拍拍这霍阿克雷人圆咕隆咚的脑壳,说:“‘什么都不做,这样就可以什么都不错’,妄图以此实现自身长久的安宁平稳,哪有这么好的事?” 总会有牺牲者。救下斑马饿死狮子,杀死小鹿喂饱豹子,到处都是这样的事。只是也许今天他是狮子,明天他是小鹿,这都没个准。 然后时云舒转向一旁面色阴沉的余挽辰,伸出手。 他伸的是左手,对方停顿几秒后也伸出左手与他相握。他于是把对方的左手塞进自己的右手,又伸出左手,做了个“来啊来啊”的手势。 余挽辰又停顿几秒,最终还是把双手都交到了对方手里。 时云舒把余挽辰从地上拉起来,理了理那人的衣服,在这样一个毫无必要的场合捋起对方的领子。 “还生气呢?”他问对方,语调轻快。 “我没生气。”余挽辰说,声音低哑。 “我错了。”时云舒毫不磕巴地道歉,丝滑如绵密乳酪,油润甘香。 “你没错。”对方同样毫不磕巴地否认,顺畅如凌晨的高速公路。 时云舒开始铺垫起台阶,语气轻柔:“就像鸿影说的,这地方对我影响太大。” 余挽辰对此不置可否,气得想笑:“真的吗?” 时云舒没气也笑:“我可没法像你们一样,‘一键清零’。负面buff一直在我身体里攒着,我的时间无法重来。” 余挽辰不说话。他沉默着望着对方,像有很多东西想说,但又实在无从开口。 某种长久存在的、微妙的东西在时云舒短时间内两次逼迫他刺杀对方后增生成无形的肉瘤,堵塞他咽喉,让他有些喘不上气。 这是个所有人似乎都没得可选的局面,荒唐草率得像要充分论证“世界是个草台班子论”,他们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这一切就是个错误。或许他们根本就不该来,他们所有人——包括小七——都不该来。 他们的确不该来,就像黄金城一样。 但不管因为什么,是出于私心或大义、自愿或责任、现实或理想,他们总归都来了。 “既然都要重来一遍,你刚刚去找他做什么?还因此杀了人。”安卡苕瑞仍坐在地上,它靠着门,呆呆地询问面前的人类。 “我答应过。”时云舒头也不回,“会找到他。” 余挽辰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拿过对方还在帮自己扯领子的手,翻过来看到那只手掌心外翻发白的肉。于是他开始向肚子里摸索起小号的治疗仪,这是临行前瓦伊姆家提供给他们的。 一旁安卡苕瑞想了想,它站起身,一板一眼提出质疑:“那为什么上一次,你没有去找他,而是去了飞船那边?” 时云舒低头看着被裹到手上的治疗仪,恍然惊觉自己已迟钝得感受不到疼——就好像他的意识已抽离这具身体大半,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这地方远比所有人预想的要更加凶险。 为什么会这样?这里有什么?这里没有天空城化,但这里一定存在严重污染—— “我原本想自己解决这个问题。”他说。 余挽辰手上动作一顿。 治疗仪裹好了。 他放下时云舒的手,不声不响地上前去拥过对方,轻拍了拍那人的背。 时云舒不明所以但非常配合地回抱过去,就听那人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那东西’又发芽了。” 他愣了一下。某种战栗迟钝地沿着脊柱爬升。 “……我想回去了。”余挽辰的手臂缓慢收紧,“我们都好好的,然后回去。好不好?” 时云舒点点头。他拍拍对方的背:“当然。” 然后余挽辰继续说:“你能不能……” “嗯?”对方声音渐弱,时云舒没听清。 安卡苕瑞在旁追问:“……原本?为什么?自杀是不好的……那后来呢?我看到你让他捅你。” “行了。”余挽辰松开时云舒,打断安卡苕瑞,“你现在什么打算?” 安卡苕瑞摇头。它像只营养不良的大号猫头鹰一样站在那,瞪着两只金黄大眼,满面该死的无辜和迷茫。 “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吗?”它问。 “那走吧?”时云舒征询似的看着余挽辰,“你说为什么偏偏只有那座山,不让人进呢?” 在有需要的时候,陆鸿影的确很会搞恰到好处的大动静。 南山下守着的人如羔羊般被牧羊犬驱赶——他们被黑骨余驱赶,离开了那里。 而连同安卡苕瑞在内的三人就这样大摇大摆跑上山去,一去不返。 “这山太陡了。”上山五分钟后,安卡苕瑞说,“也许只是因为它陡,怕脚滑摔落,他们才不许人来。” 两个人类对此不置可否。这山的确陡峭难爬,有人看守的位置后方是作为人类唯一有可能徒手爬上山去的路径,并且其上草木茂盛,无数树根挣扎纠结爬出地表,为这本就角度不妙的山坡提供了更多攀爬风险。 但话又说回来—— “一个会吃人——字面意思——的地方,你认为他们会只是因为怕你摔断腿,就不让你去某个地方?”时云舒回头看了安卡苕瑞一眼。 安卡苕瑞觉得他说的在理。但它忽然又开始唾弃起自己的随波逐流。怎么谁说什么,它都觉得在理呢? “但万一呢?”它决定勇敢质疑,“有些外星人是很奇怪的。” 时云舒又回头看了它一眼,沉默片刻后道:“我同意你的后半句。” 安卡苕瑞觉得自己好像被歧视了,但它没有证据。 “我们要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山上走来走去吗?”它问,“你们是山里长大的人吗?听说夜里的山很容易迷路。” “沿河走。”时云舒用手电照照不远处坎坷的河道,“这里水有问题,所以我们沿河走。” 这时遥远北方的森林里,忽然传出几声巨响。 强烈的地动延伸至南山上已十分轻微,但这无疑是个不祥的征兆。 “我们得赶快了。”余挽辰望着远方喃喃。 良好的夜间视力能够让他敏锐捕捉到远处隐约的烟火,那座森林里又要燃起一场大火。 今晚是什么风向? 他一边想着一边回过头去,用手电照向那不知何时双双落在后面的两个人。 时云舒距他更近,他见他看过来便对他笑了一下,而后方更远处的安卡苕瑞则行尸走肉一般地晃悠着,脚步踉跄,一步一挪,一挪一绊,看起来随时会滚下山去。 “我们该抛下它。”余挽辰非常客观地说,“带它没意义,只会拖后腿。” “没所谓。”时云舒说着,他短暂地停了脚步,也看向北林的方向,“都一样。” 他也能看到烟火了。今夜的风向与明晚相同。 的确是没所谓。余挽辰有些麻木地想着,都一样。烟火是陆鸿影不可收场的讯号,代表着温红豆的死亡。这一天注定要重新来过——注定吗? 距他不远的身后,时云舒莫名其妙的开始哼起歌来,是之前在尼木卡葬礼上播放过的那首挽歌,歌曲用欢快的小调悼念着那些逝去的理想、旧日的梦乡、久远的回忆和腐烂生锈的爱。 有那么一个瞬间,余挽辰心里冒出个阴暗的念头。 温红豆死去。龙七潼死去。时云舒意图挽回,于是他也要死去。 且不提龙七潼,单论温红豆——似乎在此之前的每一次都是,只要她死去,不论过去多久,时云舒最终都会走向一个又一个二十四小时前,像个游戏里的复活按钮被反复摁爆。 那如果不摁呢?如果按钮跑了呢?抛开同伴情谊,硬要说来他其实根本没有这样做的责任义务—— 时云舒忽然停了哼唱。 “我的烟被海关扣下了。”他说着,用于照明的灯被他指向地面,一晃又一晃。 他朝余挽辰伸出手去:“你那里还有吗?” 余挽辰应了声,从肚子里掏出打火机和烟:“我还以为你戒了。” 灰门没法被海关检查,毕竟目前还没什么东西能彻查灰门的内容物,他就是个海关bug。 其实严格讲,他按理说绝对该被扣下的,但星际联盟边界线的海关默许了,巴韦珀星际圈的海关也没有深究。 巴韦珀对人体与天贽结合这事管制相当松弛,根本都不检查来人里有没有人与天贽结合、有没有备案、是什么结合类型,哪怕他们几个人要落地的拉弥若是个相当传统的地方——这颗星球刚步入三级文明不久——这里很多人根本都没听说过什么天贽和天空城。 “嗯哼,今天不算。”时云舒说,“今天不算。” 时云舒从对方手里接过打火机和烟,又看了眼身后的安卡苕瑞,走去一个不会把烟吹到那外星人脸上的方向站定了,才开始打火。 这打火机质量不错,迎着风也能顺快打着。 只是烟点燃了,他也没把它往嘴里放。 风把满山枝叶揉得哗哗作响,像无形的手在揉搓这颗星球头上的发。 时云舒这时忽然提起件事:“之前温红豆说,她跟黄金城里的东西打了赌。如果她能沉满一千座城,祂就得实现她个愿望。如果她做不到,就永远别想死。” 余挽辰看过去,他不知道那人是不是在说胡话,但还是顺着继续说了下去:“这算不上打赌,她没有不赌的选项,这纯粹是不平等协议。她根本没什么可选余地。” 一千座城。 现在这满世界有名有姓编了号的天空城都没有一千座,她拿什么去沉? 而且那满城的生意,那些奇妙无比的天贽、金属、骨髓燃油——现如今生活在宇宙漫游时代的人,哪一样完全离得开? 也就是吴二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人狠心善是个人道主义海盗船长,但凡换了其他任何一个人,也许早都把温红豆杀人灭口毁尸灭迹——她挡的不止一人财路。